去年健康檢查時,醫生指著磁振造影的片子告訴我,我的脊椎有三節已經開始退化。

外表看來,其實沒有太大的異樣。工作照常、生活照常,想達成的目標大多也都做得到。只是我心裡清楚,身體裡有些地方,正悄悄失去原本的支撐力。

現在的我,或許還感受不到太大影響,但若不及早調整,它終將無法支持我走得更遠,也無法支持我在未來的每一個人生階段,繼續從事我熱愛的挑戰。

於是,我開始練習器械皮拉提斯,試圖重新把核心肌力建立起來。

每次上課,教練最常提醒我的一句話就是:「不要聳肩。」

我總以為自己已經很努力專注了。但只要一進入上肢訓練,肩膀總會不自覺地往上提,脖子也跟著緊繃出力。教練一次次替我調整姿態,要我先找回肩胛骨的位置,讓真正該負責的肌群啟動,再將力量正確傳遞到手臂。

可是,這真的好難。

身體彷彿已經寫入了舊有的慣性,理智上明知不對,肌肉卻總是忍不住滑回那條最熟悉的錯誤路徑。

今晚,是久違的器械提拉皮斯課,可能因為忙碌翹課了一陣子,今晚動作做得特別吃力,明知道要用上手臂的肌群,但卻在忍不住聳肩用肩頸代償的力量來協助我完成指定動作。

⋯

拉扯中,我腦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:
#這不就是很多企業組織的縮影嗎?

當肩胛骨還不夠穩定時,身體為了完成眼前的動作,會極其自然地「借用」肩膀、脖子,甚至斜方肌來代為發力。最終,動作確實完成了。但代價是,真正該鍛鍊的部位依舊孱弱,而那些本該只起輔助作用的肌肉,卻因為承擔過多而日益疲勞。

身體是很聰明的,它知道眼前的任務必須達成,所以會自己找出另一條捷徑。

很多組織,其實正以同樣的邏輯在運作。

每當公司推動一項關鍵的跨部門專案,所有人都期盼著成功。但如果專案負責人尚未建立足夠的影響力,又或是角色與授權還不夠成熟,當資源面臨衝突、時程開始落後時,專案通常不會因此停擺。真正跳下去讓齒輪繼續轉動的,往往是其他資深主管/夥伴。

有人開始幫忙跨部門協調,也有人乾脆把自己的團隊調過去支援。最後,專案如期上線了。

站在公司的宏觀角度,我完全能理解這樣的選擇。很多時候,企業最首要的任務就是「先把事情做成」。市場的競爭從不等人,它不會因為我們內部還在磨合組織,就仁慈地放慢腳步。而一個真正具備戰鬥力的團隊,本來就該在關鍵時刻展現互相支援的義氣。

所以,問題的核心不在「代償」。如同身體受傷時,周邊肌群本來就會自發地幫忙支撐,那是求生的保護機制,組織亦然。

真正值得我們沉澱思考的是「 這份代償,有沒有期限。」如果今天的代償,是為了度過一場突發危機、推動一次指標型專案,或熬過一段陣痛的組織轉型,那麼這種跨部門的補位,就是組織珍貴的韌性。

可是,如果半年後、一年過去了,每次遇到難題,永遠是同一群人在補位,同一群人在最後關頭徹夜收尾。那真正需要被修復的,早就不是那些做不完的專案,是組織本身。

因為原本該長出的能力,依舊沒有長出。該犯錯、該成長的人,一直沒機會犯錯。整個體系最後靠的不是制度,是幾個人的責任感撐著。

我們常笑稱職場是「能者多勞」,但換個角度看,這其實也是一種「多勞者能」。

那些幫忙代償的人,做得愈多,愈上手;愈上手,難的事就愈往他們身上丟。於是,組織陷入了另一種循環:少數人變得愈來愈不可或缺,而另一群人卻永遠沒有機會真正長大。

短期來看,專案效率確實提高了;但把時間軸拉長,組織卻因為過度依賴這幾條強壯的脖子與肩膀,而漸漸失去了整體的支撐力。

再怎麼健康的企業組織,也需要彼此支援。差別在於,緊急支援過後,有沒有回過頭來修復系統。把舞台還給該長出能力的人,把邊界劃給該建立授權的地方,讓「代償」回歸它原本的角色,它是組織暫時的保護傘,而不是永久的工作方式。

⋯

今晚這堂皮拉提斯課讓我學到,真正需要重建的,不只是表面的肌力,更重要的是底層的支撐力。當肩胛骨重新找回它的穩定度,身體就不再需要無止盡地耗損肩膀與脖子。

我想,帶領組織也是一樣的。

真正優秀的領導者,清醒地知道:什麼時候該捲起袖子一起扛,什麼時候該勇敢放手,把能力與責任還給組織,而不是讓自己、或團隊裡最強的那幾個人,一直當那個代償的肩膀。

因為真正能帶領企業走得長遠的,從來不是幾位不斷在代償的超級英雄,而是一個能覺察失衡,並持續修復自己的系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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📝Wanting還在學📝

以前,我總覺得好的領導,就是用盡全力把事情做好。

現在,我慢慢體會到,好的領導,是在每一次奮力支援之後,都願意帶領團隊停下來問一句:

「我們剛剛解決的,是今天的專案問題,還是也連帶解決了明天仍會重演的系統問題?」

如果答案只有前者,
那麼下一次,同樣的代償,終將再次發生。

⋯
#Wanting還在學 #職場還在學

組織代償主題圖與鄭婉婷形象照